赵伟强七岁那年，赵伟强就不再是赵伟强了。 那年，他掉进了一口管道井。 被人从井里拽上来后，他便知道，自己变了。 至于哪里变了，他说不上来。 他已经不是他了。 可住进这副身体里的到底是谁，他也不知道。 他只能确定一件事。 有人要害他。 从七岁到十八岁，整整十一年，他每天都防着身边的人。 谁让他觉得不对，什么事让他心里发毛，他都会马上躲开。 考上大学，住进404寝室后，他总算能松口气了。 这里有两个让他放心的傻小子。 王晓亮和周涛。 至于李军…… 还是算了。 李军嘴损，胆小，脾气臭，还爱嫉妒人。 但赵伟强很确定，这人没想过害他。 李军只是有点上不了台面的小聪明。 比如兜里明明有钱，他还是会找王晓亮和自己借。一次二三十，最多不超过五十，刚好卡在别人不好意思催的数上。 借得不多，赖着不还。 这种人坏在明面上，赵伟强反而觉得踏实。 真想害你的人，不会把恶意摆在脸上。 他们会先挖好坑，然后等你自己跳进去。 可到了大四上学期，赵伟强回到寝室，那股很久没出现的不安又回来了。 连头晕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。 此刻，他躺在床上，胃里不停往上翻。 外卖饭盒的馊味混着汗臭和烟味，在寝室里闷了不知多少天，连墙皮都沾上了味。 那股味直往鼻子里钻，怎么都散不掉。 从大一开始，寝室卫生一直是赵伟强干的。 另外三个人根本没有打扫卫生这个概念。 想让他们主动倒垃圾，得靠学生会的人监督。 大四了，学生会的人早就心不在学生会了吧。 偏偏赵伟强的嗅觉比一般人灵。 平时还算是个长处，现在只剩下遭罪。 李军把机械键盘敲得震天响，嘴里的脏话一句接一句，换着花样骂人。 还别说，能说会道绝对是他的优点。 不用看也知道，他又在游戏里被人按着反复摩擦了。 他面前放着半个易拉罐烟灰缸，烟头已经堆出了罐口。 旁边还倒着三四个空可乐罐。 赵伟强很想喊上一句，把那些垃圾扔掉。 他扫了一眼李军的后脑勺，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。 这位404寝室自封的老大，懒得没救。 让他干点活，他能找出一万条歪理，把你说到怀疑是不是自己错了。 最后活没干，你还得给他道歉。 有没有道理不重要，态度必须够冲。 老二王晓亮也不能叫。 那孩子自尊心太强，一碰就碎。 你让他打扫卫生，他会觉得你看不起他，然后一个人跑去阳台坐着，半天不说话。 老三周涛更麻烦。 周涛从骨子里自卑。 别人请他帮忙，他听着像是在使唤他。 再往下一想，就成了大家因为他是农村人，才敢随便使唤他。 一句话进他耳朵，能让他自己难受半天。 然后脸上笑着，心里哭着。 赵伟强早把这三个人看透了：三个大孩子。 正因为看得透，他才敢放心。 他们身上的毛病都摆在外面，心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。 人有点毛病不算什么，只要不用防着就行。 在这个让他每天提心吊胆的世界里，404寝室是唯一能让他放松的地方。 比那个所谓的家强多了。 可现在，赵伟强还是动不了。 有两个原因把他按在床上。 第一个，是一款藏在暗网深处的游戏。 它没有花哨的界面，也没有晃眼的特效。 里面只有一道接一道的逻辑谜题，越往后越难。 赵伟强玩过的游戏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 可只有这款游戏让他觉得，屏幕对面坐着一个活人。 出题的不是程序。 是一个躲在暗处的人。 那人隔着屏幕盯着他，算着他会怎么选。 现在，他已经打到了最后一关。 只差一步，就能通关。 键盘还在响，烟味照样呛人，胃里也一直翻腾。 赵伟强全忍了。 他从小就能忍。 头晕头疼，失重感，伴随了他十几年。 第二个原因，是他的眼睛。 最近这段时间，他的视力越来越差。 视野最外面一直挂着一个光圈。 那个光圈圆得让他难受。 不是平常能看到的那种圆。 它没有毛边和缺口，也找不到一点歪斜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准准地刻进了他的视野里。 赵伟强越看，心里越不舒服。 人的眼睛不该看到这么圆的东西。 只要他躺着不动，问题还不大。 可他一旦起身，哪怕只是在床上坐起来，光圈也会跟着晃。 然后就是天旋地转。 墙和天花板一起打转，胃里也跟着翻。 动作大一点，他能把隔夜饭和胆汁全吐出来。 所以他只能躺着。 这时，一段画面突然钻进他脑子里。 毫无征兆，却清楚得很，连声音都有。 画面里，老三周涛从床上爬起来，拿着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。 李军马上会扯着嗓子挖苦他。 “哟，老三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还晓得洗澡？小心点，垢痂别把下水道堵了！” 周涛会停下来，回头顶他一句。 “管得着吗你。” 赵伟强没什么反应。 这种能看到未来片段的能力，最早出现在大一开学那天。 那天，他第一个到了寝室。 床还没铺好，脑子里就多出了一段画面。 一个男孩跟着父母走进寝室。 母亲手脚麻利地替他铺床，父亲则笑着跟赵伟强打招呼。 不到五分钟，寝室门被推开了。 站在门口的正是王晓亮。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，看起来干净又老实。 赵伟强活了十八年，第一次觉得一个陌生人不会害他。 有的人要相处几年才能信，有的人看一眼就够了。 这没什么玄乎的。 他防了身边的人这么多年，头一次看到一张没有恶意的脸。 可从那以后，这种能力就消失了。 整整三年，一次都没再出现。 直到最近几天，它才又回来，而且一天比一天强。 开始时，他只能看到两分钟后的事。 后来变成了三分钟。 今天已经能看到五分钟以后。 “操！这傻逼辅助，脑子是摆设吗？” 李军一巴掌拍在键盘上。 赵伟强眼皮都没抬。 他盯着屏幕，在心里算着时间。 果然，斜对面上铺的周涛被吵烦了。 他撑着床板坐起来，抓起脸盆和毛巾，拖着拖鞋往卫生间走。 李军正没地方撒火，一看周涛起来，马上调转了枪口。 “哟，老三，太阳打西边出来了？你居然还知道主动洗澡？” 李军转过头，扯着嗓子喊。 “小心点啊，垢痂别把下水道堵了。学校罚款可不便宜！” 周涛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 平时有些怕事的他，今天却梗着脖子，直直瞪着李军。 “管得着吗你。罚款老子认了，又不用你掏钱。” 说完，他直接进了卫生间。 李军愣了一下。 他张着嘴，准备好的垃圾话卡在了嗓子里，最后只挤出一个字。 “切。” 他转回去继续打游戏，嘴里还在嘀咕。 “牛逼了嘿，翅膀硬了。” 赵伟强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 一点没错，都和他看到的一样。 这不是猜的。 猜会出错，预见不会。 他还看到了下一件事。 再过几分钟，老二王晓亮会推门进来。 赵伟强在心里默数。 一。 二。 三。 “咔哒。” 门开了。 王晓亮站在门口。 头发乱，外套皱，脸很臭，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。 大一时那个笑容，好久都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了。 “老二！快来快来！” 李军立刻换了张脸，热情得像刚才骂人的根本不是他。 “开了开了，就等你了！” 王晓亮只回了一声。 “哦。”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走过去坐下。 开机，登录，进游戏。 几个动作做得又快又熟，看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。 是不是不应该教老二和老三玩游戏？ 可自己也是想让总是不开心的他们，开心一点而已。 杀杀人，消消气嘛！ 很快，404寝室里又只剩键盘声和游戏音效。 赵伟强收回目光，重新盯住屏幕。 暗网游戏只剩最后一关。 他的手指飞快敲着键盘。 这一关，光靠硬算解不开。 它还需要一种连赵伟强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。 可能是直觉，也可能是天赋。 也可能是他从七岁起就天天防着危险，硬练出来的本事。 别人解谜靠逻辑。 他解谜靠的是保命的本能。 时间一点点过去。 他的注意力越来越集中，视野边缘的光圈反倒稳了下来。 光圈不再乱晃，轮廓也越来越清楚。 他的思路越清楚，那个光圈就越稳，像是在帮他把视线对准。 它在配合他。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，他的手指停了一下。 很快，他又继续输入。 最后一组字符输完了。 他按下回车。 屏幕上的代码和符号一下没了。 没有动画和音乐，连个通关特效都没有。 整个界面干净得过分，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 上面只剩下一行英文，意思是：壮举达成，全服通告，恭喜你，传奇。你是第一个击败最终首领的玩家，白起。 白起。 这是他用了很多年的网名。 当初注册账号时，他几乎没想，这两个字自己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。 屏幕中央又弹出一个窗口。 “请填写个人信息，领取通关奖励，一千五百万美元。” 一千五百万美元。 赵伟强盯着那串数字看了整整三秒。 他没有兴奋，也没有半点狂喜。 他立刻觉得不对。 天上不会白掉钱。 真掉下来，多半也是带钩的鱼饵。 这是个陷阱。 赵伟强动了动鼠标。 光标从金色的“领取”按钮上划过，直接移到右上角。 退出。 他的手指正要按下去，屏幕上的字变了。 “懦夫的选择。” 赵伟强的手指停了不到一秒。 屏幕上又冒出一行字。 “但你以为，退出就结束了吗？” 他的手指没动。 第三行字一点点出现在屏幕上。 “欢迎来到真实的游戏，白起。” 赵伟强直接点了退出。 接着，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游戏的本地文件。 右键，粉碎。 清空回收站后，他又把能找到的相关文件全扫了一遍。 能清掉的，一个都没留。 看着干干净净的回收站，他才稍微踏实了一点。 做完这些，赵伟强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。 他慢慢调着呼吸。 一下。 两下。 胸口绷着的那根弦总算松了一点。 没事了。 至少看起来没事了。 他早就觉得这款游戏有问题。 从第三关开始，每道谜题都在试探玩家。 它会测玩家有多贪，敢冒多大的风险，又会不会听从规则。 它考的不只是脑子。 它还在挑人。 这根本不是普通游戏，它一直在借着谜题测试玩家。 那一千五百万美元，就是最后一道测试。 只要他填下个人信息，后面等着他的绝不会是钱。 对方会直接找到他的门牌号。 然后出现在 404 的门口。 赵伟强刚放松一点，另一段画面就灌进了他的脑子。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。 他甚至能感觉到窗边吹进来的风。 画面里还是404寝室。 周涛从床上坐了起来，没有下地，而是踩在了窗台上。 站到那道只能放下两只脚的窗沿上。 周涛的身体慢慢前倾。 低头看向楼下。 画面中，王晓亮第一个反应过来。 他猛地站起身，朝窗边扑了过去。 晚了。 周涛跳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