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最早的记忆,始于一口管道井。
那一年,赵伟强七岁。
七岁以前,一片空白。
他被人从井里救上来时还在昏迷。意识刚恢复,就听见一个女人在旁边抱怨。
声音很小,但他听的很清楚。
“怎么没摔死?”三分后悔,七分狠戾。
一个男人压低声音回答:
“早跟你说了,这井太浅。”
这个更狠。
他睁开眼,看着守在旁边的两个人,说出了醒来后的第一句话:
“我没事。”
只有三个字。
那对夫妻的脸,当场白了。
后来他才确认,他们是赵伟强的父母。
他也逐渐弄清了赵伟强七岁以前的情况。
不会说话,不认人,只会吃喝拉撒。无论发生什么,脸上都挂着同一个傻笑。
赵伟强的父母自诩有头有脸。
这样的儿子,让他们丢尽了脸面。
他们在外面是体面人,爱钱,更爱面子。一个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傻儿子,对他们而言不是孩子,只是洗不掉的污点。
所以,他们想让赵伟强死。
所谓意外,不过是大人给恶意披上的遮羞布。
至于一个不会说话、只会傻笑的孩子,为什么掉进井里再醒来后,突然语言清晰、听话懂事,除了走路不稳,其他地方都和正常孩子没区别,他们从未带他去医院检查。
对外只有一个说法。
孩子摔了一跤,开窍了。
一句话,既保住了面子,也省去了麻烦。
成年人解决不了问题时,往往最擅长解决说法。
从那以后,他们对他客气了不少。
只是赵伟强对他们没有半点亲近。
只有戒备。
还有恐惧。
那两句以为他听不见的话,他记了整整二十年。
有些童年要用一生治愈。
有些童年,只负责教人怎么活下去。
他小心谨慎地过了两年。直到接触电脑,他才有了几分安全感。
因为他可以从网上搞到钱。
只要把钱交给父母,他们就会听话。
亲情靠不住,转账记录却很诚实。
但那种危机感,从未消退。
头晕和头痛,也陪了他整整二十年。
时间太久,他甚至把那种状态当成了正常。哪天浑身舒坦,反而会让他不适应。
比如现在。
除了浑身无力,四肢绵软,他的头不晕了,也不疼了。
那个悬在意识里的完美光圈,同样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身体轻松得有些陌生。
不。
是熟悉。
这种熟悉,压下了他心底积攒多年的不安。
他甚至不想睁眼,只想一直睡下去。
就在这时,一幅模糊的画面从脑海深处浮现。
一个女人坐在床边,眉眼温柔。她轻轻摸着他的头,用哄孩子的语气说:
“小白,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没事的,爸爸一定会把你治好。你肯定能跑能跳。”
眼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,所到之处有点痒。
他怔住了。
这不是赵伟强的记忆。
这是他七岁之前的记忆。
他想起来了。
那个女人,才是他的妈妈。
原来记忆会丢,身体会换,可一个人最深处的归途,从来不会认错。
“小白……”
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一声女人的惊呼突然在耳边炸开。
白起费力睁开眼睛。
视野还没完全清楚,第二声惊呼已经响起。
床边的女人猛地转身,冲出了房间。她跑得太快,白起没能看清她的脸。
他也懒得再看。
身体抬不起来,连睁眼都费劲。
算了。
累。
先睡为敬。
他重新闭上眼睛。
但他已经确认了两件事。
这里不是七医院。
他的身体也没有被束缚带固定。
他回到了自己的身体。
没过多久,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。
房门被推开。
听动静,进来了不少人。
白起依旧闭着眼。
要想害他,这些人早就动手了,没必要让他安稳躺在这里。
何况真要动手,他现在也反抗不了。
睡吧。
爱谁谁。
“真的流眼泪了。”
一个男人走到床边,声音离他很近。
“可能和梦境刺激有关。”
“不只是流泪,我弟弟刚才还睁眼了!我看得清清楚楚!”
声音在颤抖。
一听声音,就是刚才跑出去的那个女人。
弟弟?
姐姐应该比弟弟大吧?
记忆里有爸爸,有妈妈,没有姐姐。
难道这里的姐姐反而比弟弟小?
我睡着后,我妈又开了个小号?
这是什么家庭版本更新?
他默默记下了这个称呼。
下一秒,两根手指拨开他的眼皮。
强光照进瞳孔。
他的眼球本能地偏向一旁。
对方很快又检查了另一只眼睛。
这人真是太讨厌了,把人弄得生疼,强光也刺着眼睛疼。
短暂的沉默后,男人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。
“有避光反应,眼球也能自主转动……”
“天啊,神迹!”
“沉睡了十二年的病人,真的醒了!”
男人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这说明我们的甘泉营养液有效!足以载入医学史!”
“快,联系记者,马上准备新闻发布会!”
白起躺在床上一动不动。
人还没坐起来,庆功宴已经安排上了。
是不是本人也要被放在餐桌上让大家参观,甚至品尝?
医学奇迹还没开口,医学专家先替奇迹发表了获奖感言。
“老师。”
旁边响起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“是不是等病人完全清醒,做完系统检查再公开?到时候数据完整,也更有说服力。”
房间安静下来。
先前那个男人总算冷静了几分。
“对,对。”
“是我高兴过头了。”
他调整了一下呼吸,语速依旧很快。
“从现在开始,安排人二十四小时轮班,监控这个叫白起的病人。”
“任何变化,哪怕只是手指动一下,也要立刻向我汇报。”
“星遥,排班的事交给你,辛苦一下。”
“好的,老师。”这个声音是之前提醒老师的那个女人。
她叫星瑶。
病床上的人依然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看上去又睡了过去。
可他的意识已经彻底清醒。
十二年?
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掀起了巨大的疑问。
他明明在江城生活了整整二十年。
从赵伟强七岁,一直活到二十七岁。
他很确定,自己不是穿越。
也不是重生。
赵伟强的身体在七医院爆开后,他只是回到了这具原本属于自己的身体。
可二十年,为什么变成了十二年?
时间没有对上。
少掉的八年,去了哪里?
他暂时没有答案。
不过,刚才那个男人叫他白起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给自己取这个网名。
那不是偶然。
记忆被清空了,名字却留在了潜意识里。
命运删掉了他的过去,却忘了清理缓存。
是了。
他原本就叫白起。
母亲最喜欢叫他——
小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