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起真的睡了过去。
他已经记不清,自己多久没睡过这么安稳的觉了。
反正都睡了十二年,也不差这一天。
人生都被按了十二年暂停,赖个床怎么了?
最后,他是被憋醒的。
被尿憋醒的。
意识刚浮上来,膀胱就开始报警。
还在七医院的时候,他被尿憋醒,会直接尿在床上。
真别小看,这可是个技术活,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。
可现在他不是赵伟强了,他是白起。
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合适了。
耳边有两个女人在说话。
“你先回去吧,这里交给我们。”
白起听出来了,是那个叫星遥的女人。
“不可能,想都别想。”
另一个女人回答得很干脆:“我绝不会离开我弟弟半步。”
这个声音他也记得。
正是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姐姐。
白起费力掀开眼皮。
真费劲,眼皮有些粘连,睁开太不容易,但已经比第一次好得多了。
病房里站着两个女人。
高个女人穿着白大褂,五官明艳,气质干练。另一个身材娇小,穿着一身运动衣,模样清秀。
袖口挽到手肘,昂着头,和星瑶对视,像一个准备战斗的斗鸡。
星遥还在劝:“你一直留在这里,有些护理不方便。”
“有什么不方便的?”
娇小女人想都没想:“我给我弟弟擦了十二年身子,他哪儿我没见过?”
白起沉默了。
很好。
这个姐姐多少缺点心眼,说话主打一个不把自己当外人。
星遥显然也没接住。
她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离开病房。
房门轻轻合上。
白起直勾勾盯着床边的娇小女人。
他现在尿急得厉害,偏偏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,连坐起来都办不到。
女人目送星遥离开,回头看向病床。
四目相对。
她愣在原地。
几秒后,她脸上的紧张一点点散开,换成一个小心翼翼的笑。
她走到床边,轻声叫道:“小白。”
白起居然感到了亲切,这是他只有在王晓亮和周涛身上才能感觉到的东西。
这次来自一个陌生的女人。
其实也不奇怪。
“小白”这个称呼,以前只有母亲会叫。
眼前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叫得这么自然?
难道真是自己的姐姐?
不能是老爸年轻时在花田里犯过的错吧,事后老妈原谅了他,让他把这个姐姐带回了家。
老妈是不是因为自己沉睡不醒,才选择原谅老爸的。
嗯,很有可能。
白起没有出声。
如果他七岁就躺在这里,十二年没和外界交流,就算没失去语言能力,也该对眼前的一切极其陌生。
他不能再犯七岁那年的错误。
现在要是张嘴再来一句“我没事”,眼前这个小女人多半能当场死机。
所以,他只是看着她。
让所有人知道他醒了,却摸不清他究竟恢复了多少。
这才安全。
可膀胱已经快拉响防空警报了。
要爆了。
白起有点纠结。
要不直接尿床算了?
反正这种事,他在别人的身体里已经习惯了。
尊严这东西,丢得次数多了,也就进入免密支付的模式了。
女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不叫他们了,叫了也没什么用。”
她的丹凤眼因为红肿,这一笑之下显得有点小。
这是哭过了,哭得不轻,不会是因为自己醒过来吧?
她说完,弯腰从床底拿出尿罐,掀开被子,动作熟练地帮他接上。
整个过程没有半分迟疑。
一看就知道,这十二年没少做。
可白起以前用的是别人的身体。
现在却是自己的。
感觉完全不同。
更要命的是,这具十九岁的身体,还出现了一点清晨时最正常不过的反应。
白起脑中只剩两个字。
完了。
女人低头看了一眼,语气竟有几分欣慰。
“小白,长大了呀。”
白起当场自闭。
看来是真的不能开口了。
沉睡十二年,醒来后的第一场社死,由这位来历不明的姐姐独家承办。
会不会发条短视频到处宣传去?
女人拿着尿罐进了卫生间。
很快,里面传来冲水声。
白起趁机打量病房。
房间不小,摆着两张床、两个床头柜和一个大柜子,再没有多余的家具。
窗台上放着一盆花。
花瓣淡蓝,边缘泛着银白,白起从没见过这种品种。
另一张床铺着彩色被褥,床头还叠着几件运动衣,明显是那个女人睡的。
她一直住在这里?
住了十二年吗?
女人很快从卫生间出来,把尿罐放回床底,又进去洗了手。
随后,她搬来一把椅子,在白起对面坐下。
“小白,我是姐姐。”
她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,应该是担心白起听不懂。
“爸爸叫白天明。”
“妈妈叫秦白粥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。
“我叫白红袖。”
随后又指向白起。
“你叫白起。”
“记住了吗?”
白红袖稍稍俯身,声音放得更轻。
“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白起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。
一家人?
行。
你不把这个姐姐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解释清楚,我就继续装作什么都不懂。
沉默,是失忆者最好的防火墙。
等爸爸妈妈来了,他再考虑要不要开口。
在那之前,最好所有人都把他当成傻子。
傻子不用回答问题,也不容易说错话。
白红袖没有察觉他的异常,自顾自说道:“这两天,他们推着你做了很多检查。”
“你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爸爸当年给你做的手术很成功。你的脊柱一直在发育,受损的位置用合金接上以后,也没有出现排异和错位。”
她停了一下,替白起掖好被角。
“所以我决定,明天就带你回家。”
话音刚落,一名护士推门走了进来。
她核对过床头信息,给白起接上营养液,低头记录几笔,便转身离开。
白起的目光从她背上扫过。
这里的护士服也很奇怪。
衣料粗硬,像麻布,剪裁宽松得近乎笨重,和他记忆里的护士服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白红袖看着输液管,语气多了几分不满。
“这营养液,其实也是咱们白家的。”
“是妈妈发明的,后来被不要脸的夏家抢走了。”
她撇了撇嘴。
“算了,抢就抢吧。咱们家手里的专利太多,眼红的人一直不少。”
说到这里,她重新看向白起,眼里又有了笑。
“你能醒过来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。我也不是白家亲生的。你是这些专利唯一的继承人。”
“你要是再醒不过来,白家连个继承人都没有。那些专利,也会全部落到外人手里。”
白起脑中嗡的一声。
爸爸妈妈……不在了?
七岁那年的画面一下涌了出来。
父亲弯着腰替他系鞋带,母亲站在门口,笑着催他快点。
“小白,上学要迟到了。”
那两张笑脸清清楚楚。
仿佛昨天还在眼前。
眼泪顺着白起的眼角滑了出来,他忍不住了,也装不了了。
“所以,小白,你一定要好好活着。”
白红袖看见他的眼泪,愣了一下。
她急忙拿出手绢,俯身替他擦掉。
动作很轻。
“原来你听得懂……”
她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“是,你没听错。”
“爸爸妈妈都不在了。”
白起死死压住翻涌的情绪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实在倒霉得有点过分。
在赵伟强的身体里,他那对父母是在准备谋杀他的时候,他醒了过来,要不是旁边有人路过,估计……
如今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身体,却连亲生父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他只享受过父母七年的疼爱。
往后,再也不会有人像他们那样叫他回家吃饭,也不会再有人站在门口喊他“小白”。
白红袖安静地替他擦着眼泪,没有催,也没有继续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白起才勉强压住情绪。
白红袖收起手绢,用它摸了摸自己的眼角,重新坐回椅子。
她说得轻描淡写,可白起心里的疑问反而更多了。
不是亲生的?
那她为什么要守自己十二年?
父母又是怎么死的?
白家的专利为什么会落到夏家手里?
还没等他理清头绪,病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下一秒,房门被人推开。
星遥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。
她身旁跟着一名四十多岁的男人。
男人刚进门,目光便牢牢落在白起脸上,笑得格外热情。
“怎么样?”
“醒了?”
白起一动不动,现在不能对外界的变化,产生反应,他提醒着自己。
他的视线依旧停在白红袖身上,连眼珠都尽量不动。
最好让他们以为,他只是从植物人变成了一个认知受损的傻子。
白起的警惕说来就来。
这男人的声音,他记得。
正是那个刚发现他有避光反应,就急着开新闻发布会、把功劳算到营养液头上的医生。
白起那种预感又有了。
危险又来打卡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