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是被鸟叫声吵醒的。 不是他熟悉的麻雀叽叽喳喳，也不是喜鹊的嘎嘎声，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鸟鸣——像是有人在吹笛子，清脆悠远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，在清晨的空气里回荡。 他睁开眼，先是看见了一片陌生的树冠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。然后他想起来了——这不是地球，这不是他的房间，这不是他的床。 他的脖子疼得厉害，靠着一棵树睡了一夜的后果就是颈椎像是被人拧了一把，转个方向都咔咔响。后背也是僵的，校服上沾满了树皮屑和露水，裤子膝盖处有两个破洞——那是昨天跪在地上挖坑磨出来的。 他坐直身体，环顾四周。 小溪还在身边流淌，水声潺潺。昨晚他太累了，没来得及仔细看周围的环境——现在天亮了，他才发现这条小溪比他想象中宽一些，大概两三米的样子，水流不急，清澈见底，能看见水底有鱼——不，不是鱼，是某种他没见过的东西，长得像泥鳅，但身上有金色的条纹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 远处的草原在晨光中一片金黄，草叶上的露珠折射着阳光，像是整个大地都铺了一层碎钻。山脉在更远的地方，山腰以上覆盖着积雪，在蓝天映衬下白得刺眼。 空气冷冽清新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把薄荷叶含在嘴里。 林远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，走到溪边洗了把脸。水很凉，激得他彻底清醒了。他捧起水喝了几口——昨晚已经喝过了，没拉肚子，应该没问题。 然后他坐下来，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： 怎么活下去？ 他不是一个会在荒野求生的人。他最大的户外经验是学校组织的春游，去江边的公园烧烤，带了足够的食材和饮料，烤糊了十几根火腿肠。 但现在他必须学会。 他摸了摸口袋——手机还在，电量百分之五十八。他打开看了一眼，时间还是21:47。这个时间永远不会变了。信号依然是零。 他把手机调成省电模式，锁屏，揣回去。这是他和地球唯一的联系，不能让它没电。虽然他知道，就算有电，也什么都做不了。 但他就是舍不得。 他闭上眼睛，试着去感受老人塞进他脑袋里的那些东西。 老人的记忆像一座被炸毁的图书馆，到处都是碎片。他小心翼翼地翻找着，像在废墟里寻找还能用的东西。 找到了。 关于这个世界的知识。 这个世界叫“苍玄界”。没有地球那样的国家和城市，而是由无数宗门、家族、城池组成的。修炼者吸收天地灵气，淬炼己身，境界分为：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合体、大乘、渡劫。每一个境界又分前、中、后三期。 老人——不，应该说“师父”，虽然林远并不想这么叫他——生前是元婴后期的修士。在苍玄界，这已经算是一方强者了。但他在一场大战中受了重伤，修为跌落，丹田破碎，一路逃亡，最终死在了这片草原上。 至于那场大战的对手是谁、为什么打起来，老人的记忆里一片模糊——不是没有，而是林远现在还无法触及。那些记忆像是被锁在了一个抽屉里，他知道里面有东西，但打不开。 可能是老人的修为太弱了——不，是留给他的这部分太弱了。老人临终前传给他的，只是残存的修为碎片和一部分记忆，大部分都被封存在他识海深处，需要他自己去解锁。 林远又翻找了一会儿，找到了一个有用的东西—— 这片草原叫“荒古原”，是苍玄界最大的一片无人区，横跨数万里，连接着三个不同的大陆。这里妖兽横行，气候恶劣，很少有人类活动。老人是从东边的大陆逃过来的，一路向西，最终倒在了这里。 往东走，是“天元大陆”，人族修士聚集之地，有城池、有宗门、有集市。往西走，是“万妖岭”，妖族的地盘，人类进去就是找死。 老人本来是想往东走的。 但他没能走到。 林远睁开眼睛，看向东边的方向。太阳从那个方向升起，金色的阳光铺满了草原。 东边。 那就往东走。 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做了一个决定。 但他现在面临一个更紧迫的问题——吃。 他的胃已经在抗议了，从昨天中午到现在，他只吃了烧烤和几口溪水。烧烤那点热量早就消耗完了，现在他的身体在疯狂地呼唤能量。 他看向溪水——那些长着金色条纹的“泥鳅”还在水里游来游去，似乎完全不怕人。 鱼。 不，“泥鳅”。 能吃吗？ 他犹豫了一下。在野外，随便吃不明生物是很危险的。但他没有鱼竿没有鱼网，也没有任何捕鱼工具，而且—— 他的脑袋里忽然涌出一段记忆，不是他的，是老人的。 “金线鳅，低级灵兽，肉质鲜美，蕴含微量灵气，可食用。常见于荒古原东部溪流。” 林远愣了一下，然后意识到——这是老人的知识在发挥作用。 他低头看向溪水里的那些生物，这一次，他看清楚了。它们确实不是普通的泥鳅，身体两侧各有一条金色的线纹，从头贯穿到尾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 金线鳅。 可食用。 他的肚子又叫了一声。 “行，”林远撸起袖子，“那就吃你们了。” 他脱了鞋，卷起裤腿，小心翼翼地走进溪水里。水很凉，刚没过他的小腿。那些金线鳅似乎并不怕人，还在他脚边悠闲地游来游去。 他弯下腰，双手慢慢伸进水里，对准一条最大的金线鳅—— 猛地一合。 抓到了。 鱼——不，金线鳅在他手里拼命挣扎，滑溜溜的身体差点从他指缝间溜走。他赶紧握紧，把它甩到岸上。 金线鳅在草地上蹦跶了几下，不动了。 林远看着它，忽然有点下不去手。 他在家里连鱼都没杀过。每次吃鱼都是他妈做好了端上桌，他只用筷子夹就行了。 但他现在饿了。很饿。 他深吸一口气，拿起那条金线鳅，走到溪边，闭上眼睛—— 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杀鱼。 老人的记忆又涌上来了。 不是杀鱼的记忆，而是更基础的——关于灵气运用的记忆。 老人留给他的那点修为碎片，虽然微不足道，但足够他做一件最基本的事：感知灵气。 林远按照记忆中的方法，试着去感受体内的那股力量。 起初什么都没有。 然后，他感觉到了。 在他的丹田位置——大概在肚脐下方三寸的地方——有一团微弱的气流，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。那就是老人留给他的修为。 少得可怜。 按照苍玄界的标准，一个正常炼气初期的修士，丹田内的灵气量大概是他的……一百倍。 一百倍。 老人留给他的这点东西，连炼气期都算不上。勉强算是一颗种子。 但这颗种子，足够他做一件小事了。 他试着调动那股气流，把它引导到手掌上。气流很慢，像是在泥泞中爬行，费了好大的劲才从丹田挪到了手臂，又沿着手臂挪到了手掌。 他的掌心微微发热。 然后，他按照记忆中的方法，把那股灵气灌注到金线鳅体内。 金线鳅的身体微微亮了一下——那条金色的纹路忽然变得明亮，然后整条鱼被一层薄薄的光膜包裹住。 这是苍玄界最基本的处理食材的方法：用灵气去除杂质和腥气。 光膜持续了大概三秒钟，然后消散了。 金线鳅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区别，但林远能感觉到——它不一样了。它身上的那股“野味”被灵气净化了，变得干净、纯粹。 他咽了一口唾沫。 然后他捡了几根干树枝，用最原始的方式——钻木取火。 这花了将近四十分钟。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，树枝换了三根，才终于冒出了一缕青烟。他小心翼翼地把火种放进干草堆里，吹了几口气，火苗窜了起来。 他笑了。 虽然只是生起了一堆火，但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，第一次做成了什么事。 他把金线鳅用树枝穿起来，放在火上烤。 没有调料，没有油，什么都没有。但鱼肉烤熟之后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，不是普通鱼肉的那种腥香，而是一种清甜的、像是水果和鱼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。 他咬了一口。 好吃。 是真的好吃。鱼肉鲜嫩多汁，入口即化，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和草木清香。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，哪怕是在地球上最好的餐厅里。 他一口气吃了三条。 吃完之后，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从胃里扩散开来，流向四肢百骸。那是金线鳅蕴含的微量灵气在滋养他的身体。 不多，但确实有。 他的疲惫减轻了一些，手上的水泡也不那么疼了。 他坐在溪边，看着太阳越升越高，心里做了一个计算。 从这里往东走，按照老人的记忆，最近的人类聚集地是一个叫“望月城”的地方，大概有三千里的距离。 三千里。 他一天能走多少？在地球上，一个正常人一天走三十到四十公里已经是极限了。三千里就是一千五百公里，至少要走三十到四十天。 但他现在不是在地球上。这里是苍玄界，他的身体素质——虽然还没有正式开始修炼——已经因为老人留下的修为碎片和金线鳅的灵气，比普通人强了一些。 也许一天能走五十公里？ 那就是三十天。 一个月。 他需要在荒野中生存一个月，才能到达最近的人类聚居地。 一个月。 他看了看手机——百分之五十八的电量。如果不开机，应该能撑很久。但他是那种会忍不住开机看看的人。 他必须忍住。 他把鞋穿上，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昨晚垒的那个小石堆。 “师父，”他第一次用了这个称呼，声音很轻，“虽然我不知道你叫什么，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给我。但是……谢谢。” 他停了一下。 “我会活下去的。” 然后他转身，朝着东方，迈出了步子。 太阳在他身后，把他的影子投向前方。 他走了一整天。 从早上走到中午，从中午走到下午，从下午走到黄昏。 草原似乎没有尽头。他走过了齐膝的草地，走过了碎石遍布的荒地，走过了几片稀疏的灌木丛。他看见了一些动物——长得像鹿但没有角的四足兽，成群结队地在远处吃草；像鹰但体型大了三倍的鸟在天空盘旋；还有一些他认不出来、老人记忆里也找不到的小型生物，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穿行。 他避开了所有动物。 不管是大是小，是食草还是食肉，他都绕着走。在这个世界上，他什么都不是，任何一个有灵气的生物都可能要了他的命。 中午的时候，他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——不是昨晚那条，是另一条。他喝了水，又抓了两条金线鳅烤了吃。这一次生火快了很多，只用了二十分钟。 他发现自己对灵气的运用在慢慢进步。虽然进步微小得几乎感觉不到，但确实在进步。丹田里那颗“火星”似乎亮了一点点——可能是因为吃了金线鳅，也可能是因为他一直在尝试调动灵气，无形中在锻炼它。 下午的时候，他遇到了一次危机。 一群长得像狼的动物出现在他的右侧，大概有七八只，毛色灰褐，体型比地球上的狼大了一圈，眼睛里泛着幽绿色的光。它们远远地跟着他，像是在评估这个猎物是否值得下手。 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 他加快了脚步，但没有跑——跑会激发捕食者的追逐本能。他一边走，一边按照老人记忆中的方法，试着把灵气外放，制造出一种“不好惹”的气息。 他做不到。 他的灵气太弱了，弱到连体外都扩散不出去，只能在皮肤下面勉强流动。 那群“狼”跟了他大概半个小时，最后似乎觉得这个猎物不值得费力气，转身消失在了草丛里。 林远长出一口气，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。 黄昏时分，他找到了一处适合过夜的地方——一块巨大的岩石下面有一个凹陷，三面封闭，只有一面开口，可以挡风。他在开口处生了一堆火，又去附近的小溪抓了几条金线鳅——他现在抓鱼的技术已经熟练多了，一次能抓到两条。 他坐在火堆旁，吃着烤鱼，看着太阳缓缓沉入地平线。 天边的晚霞很美。金红色的光芒铺满了半边天空，像是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幅油画。远处的山脉在晚霞中变成了深紫色，山巅的积雪反射着最后的光，像一颗颗钻石。 他掏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打开了相机。 他拍了一张照片。 晚霞、草原、远处的山脉、近处的火堆。 然后他看着这张照片，忽然觉得很荒谬。 他在一个没有信号、没有网络、没有任何现代文明的异世界里，用一部智能手机，拍了一张风景照。 他苦笑了一下，翻到相册里那张过年时拍的——他妈在厨房里包饺子，回头冲镜头笑。 两张照片并排在一起，像是两个世界的对比。 一个是他回不去的世界。 一个是他不想待的世界。 他把手机锁屏，揣回口袋。 “爸，妈，”他对着天边的晚霞低声说，“我很好。别担心。” 他知道他们听不见。 但他还是说了。 不说的话，他怕自己会疯。 夜幕降临了。星空再次出现，那些陌生的星座在头顶闪烁，像是不认识的人在黑暗中凝视着他。 他靠在岩石上，把校服外套裹紧，闭上了眼睛。 明天还要继续走。 后天也要。 大后天也要。 要走一个月。 一个月之后，到了望月城，他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。 他不知道的是——望月城，将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，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。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——在他看不见的地方，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到来。 荒古原深处，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古老大殿中，一盏熄灭已久的灯，忽然亮了一下。 微弱。 但确实亮了。 （第三章完）